阁楼上的野兽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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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推开金粉楼那扇贴满了性病广告的玻璃门。外面的蝉鸣被截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频的、像内脏蠕动般的嗡嗡声。
  这是晚上八点。对于芭提雅的良家妇女,这是看肥皂剧的时间;对于金粉楼,这是屠宰场刚开闸放血的时间。
  我的呼吸像一根被拉紧的鱼线,视线贴着地面滑行。先是一双双鞋。门口乱七八糟地堆着高跟鞋、拖鞋、还有几双沾满泥点的男士皮鞋。皮鞋的主人大多来自欧洲、日本或韩国,他们习惯在进门时把那层文明的皮扒下来,整齐地码在门口,然后赤着脚走进这栋充满腥臊味的迷宫。
  楼梯狭窄,扶手上包着一层已经发黑的红色人造革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
  一楼,左侧第一间。 门虚掩着。镜头不需要推进去,声音先流了出来。 是一种机械的撞击声。床脚撞击墙壁,咚、咚、咚。频率稳定,没有任何情感起伏,像是在打桩。 透过门缝,我看见半截苍白的小腿悬在床沿,那是阿萍的小腿。那条腿随着撞击声,无聊地、有节奏地上下晃动着,脚趾甚至还在空中打着拍子。 一个男人的背影挡住了视线。他在那儿埋头苦干,像一条正在啃骨头的饿狗。 阿萍的声音传出来:“快点,老板,下一个还在排队。” 她的声音像是在催促菜市场的屠夫剁肉。那男人低吼了一声,动作加快了。男人在这里倒是听话起来。
  一楼,右侧尽头。 门关得死死的,但隔音不好。 “打我……求你,那是坏孩子……坏孩子需要惩罚……” 那是小蝶的声音。她在哭,但哭声里夹杂着一种职业性的娇媚。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皮鞭声。 啪。 我停下脚步。镜头定格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。 我想起昨晚父亲的皮带。小蝶在用她的痛换取那些寄回伊森高原给水牛治病的钱,她把痛卖给了门里那个正在扮演“严父”的陌生人。
  我的脚底开始变粘。
  二楼。 空气开始变热。热气往上走,带着精液味、润滑油味和令人作呕的廉价古龙水味。 走廊里站着几个没抢到客人的姐姐。她们穿着亮片裙,靠在墙上抽烟。看见我上来,她们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然后失去了兴趣。 我是这里的幽灵,是那个不需要性服务的太监。 我经过203号房。门大开着。 一个年轻的男孩——也许是刚做完手术不久的跨性别者——正跪在地上,给一个肥胖的西方老头修脚指甲。老头半躺在床上,一脸慈祥地摸着她的头发,嘴里念叨着:“My sweet girl, my little angel.” 那是整栋楼里最诡异的温馨。 一种建立在金钱和异国幻想上的父女扮演游戏。那女孩抬起头,冲老头甜甜地笑,眼角的余光在老头外衣口袋鼓起来的地方转了一圈。
  光线变暗了。三楼住的大多是像金霞那样还没攒够钱去大医院修复、或者已经放弃了修复的老一辈。这里安静得多,偶尔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泰国传统民谣。 这里是废墟。楼外那些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渣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发酵。
  顶层。
  娜娜趴在凉席上。
  光线从高处的百叶窗缝隙挤进来,在她的背脊上割出一道道横向的、昏黄的影。顶层的瓦片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,此时正将积攒的燥热毫无保留地向下倾泻。屋子里的空气是静止的,唯有墙角那台断了两根栅栏的电风扇在喘息。它发出的咔哒声带有一种机械的疲惫,像是要把这一室的粘稠生生锯开,却只扇出了一股混杂着灰尘味的热浪。
  她醒了。
  因为闷热,她没穿上衣,只套着一条宽大的、下摆毛了边的深蓝色短裤。由于长期服用雌激素,她的胸口隆起了两团尚未成熟的轮廓,像两只被将熟未熟的青桃,随着呼吸缓慢而轻盈地起伏。皮肤表层覆着一层薄汗,在昏暗中泛着油亮的光。
  她的手里攥着半个削了皮的青芒果。那是芭提雅街头最廉价的食物之一,果肉坚硬,酸涩刺鼻。她熟练地将果肉在塑料袋底部的辣椒盐里蘸了蘸,塞进嘴里。那种辛辣与极酸的冲撞让她微微眯起眼,牙齿切割果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  听到脚步声,她猛地转过头,正对上我的眼。
  那不是一张符合流水线审美、或者说符合“金粉楼”生存逻辑的脸。她的脸部轮廓圆润,下巴短促,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。鼻翼略宽,鼻尖上渗着几颗细密的、亮晶晶的汗珠。眉毛生得浓密且杂乱,像两条在荒野中肆意生长的黑色小灌木。
  那双眼睛占据了面部极大的比例,眼黑浓重,几乎压过了眼白,像某种在热带雨林深处潜伏的夜行小兽。阿萍的眼里是看透肉体交易后的死寂,小蝶的眼里是刻意练习出的讨好,露露的眼里是空洞的死水。
  娜娜的眼里只有直白。
  一种近乎凶狠的、拒绝任何修饰的直白。像一块还没来得及被苍蝇叮过的生肉,或者一把刚刚在砂石上磨出冷光的猎刀。
  看到这张脸的人,第一反应不会是性欲,也不会是审视。
  是“可爱”。
  这种可爱不具备社会属性,它不属于“男性”的框架,也不属于“女性”的范畴。它是一种先于描述它的语言产生的感受、生命力处于爆发前夕的、未经规训的原始质感。
  “阿蓝!”
  看清是我,她眼里的那股野生动物般的警觉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光滑滑亮亮的欢欢喜喜。她从凉席上弹起来,动作剧烈,完全忽略了下体那个刚成形不久、还未痊愈的伤口。
  “金霞姐说你去阿赞那儿了?给我求符了?”
  她嘴里塞着芒果,腮帮子高高鼓起,像只进食中的松鼠。辣椒盐的红渍粘在她的嘴角,像一滴未干的血,又像一颗生动的痣。
  我走过去,将从楼下冰箱里拿出的、挂满冷凝水的冰袋贴在她的脸颊上。她被激得缩了缩脖子,却没躲。我顺手用拇指揩掉她嘴角的红渍。
  “求了。”我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。那里的水泥地被晒了一整天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要把皮肉烫熟的温度,“花了金霞姐不少钱,还有我的跑腿费。你争点气,别再烧了。”
  “放心,我命硬。”娜娜接过水,仰起脖子。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吞咽声,那块切除得不够彻底、依然微微凸起的喉结随着动作上下剧烈滚动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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