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上的野兽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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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这动作带有强烈的男性惯性,粗鲁且生猛。但在此时的阁楼里,这种惯性不再是一种身份的破绽,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。她似乎从不表演。
  “阿蓝,”她抹掉下巴上的水渍,凑到我面前。那种青芒果的酸气混合着汗液的咸腥味,瞬间填满了我们之间的间隙,“等我好了,等那个洞不再流血、长结实了,我就能赚钱了。我要赚很多很多钱。”
  “赚了钱干嘛?买花裙子?还是去曼谷买那种带钻的包?”
  “不。”她摇摇头,眼神陡然变得凝重,像在宣读作战计划,“我要攒钱,买一张最好的车票,那种能躺着睡到清迈的车票,一路上我要吃最贵的便当。然后去买一把刀。”
  她举起空着的那只手,在空气中横向一划,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  “我要趁那个死老头子喝醉了睡死的时候,把他杀了。”
  她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要去哪个摊位买椰子,带着一种孩童般的、不顾后果的烂漫。
  “杀了他,我就能把阿妈接出来。带她来芭提雅,带她看海。如果她想留在清迈,就给她买那种最大的、带凉台的房子,天天给她吃燕窝。到时候,我就告诉她,我是她女儿,我是娜娜。我把那个打她的男人杀掉了,她再也不用怕了。”
  我盯着她。
  昏暗的灯光从她头顶垂下,在她的鼻梁一侧打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眼神清亮,没有任何关于犯罪或道德的负罪感。在她的世界观里,逻辑是单线且垂直的:父亲是疼痛的源头,母亲是爱的终点,刀是连接这两者的捷径。
  这栋楼里住满了虚与委蛇的人。阿萍在床上扮演圣女,小蝶在门口扮演女儿,客人们在寻找一种廉价的温情。唯有娜娜,在这个最热、最窄、最脏的顶层,坦荡地宣告她的杀意。
  我伸出手,用力拧了一下她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圆脸。
  “杀人这种事,也随随便便挂在嘴边。你不怕阿赞在符咒里给你留个鬼,天天在你耳朵后面吹冷气?”
  “疼!”娜娜叫了一声,却顺着我的手劲,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  她的手心很热,湿乎乎的,全是汗水和辣椒盐的粘液。那股力量很大,带着一种溺水者抓牢浮木的死劲。
  “阿蓝……”
  她的声音沉了下去,刚才那种凌厉的杀气消解了,转化为一种动物性的、潮湿的依恋。
  她把我的手掌按在她的侧脸上,用力地蹭了蹭。
  “真奇怪。”
  她垂下眼睫,看着地板上的霉斑。
  “以前在那些酒吧,在那些阴暗的小格子里。那么多人看过我,用过我。他们把东西塞进我的嘴里,塞进我后面。他们离我那么近,皮肉贴着皮肉,汗水流在一起。但我从来没觉得和他们亲近过。我觉得他们像死猪肉,我也像死猪肉。一堆烂肉挤在一起,除了恶心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  她抬起眼,目光里有一种几乎要灼伤人的赤诚。
  “但是阿蓝——你只是看了我的下面,甚至都没碰到它。那天在黑诊所的木板床上,你只是按着我的腿,看着老爹拿刀在我身上割。单是陪我挨过那场手术,看我流了那么多血还没跑掉,我就觉得你可好可好。你是这世界上第一好的人。”
  心脏深处出现了一种缓慢而沉重的收缩感。
  我想抽回手。
  我想告诉她,你错了。替你挨那五十针、背负五条血淋淋经文的是金霞。那个在楼下算计着如何用愧疚拴住你一生的女人,才是那个付出了代价的人。我只是个旁观者,一个在笔记本上记录你们如何腐烂的、卑鄙的记录员。
  但我依旧看着她。
  那双完全没有防备、没有阴影、将我当成至亲的眼睛。
  某种懦弱或者说贪婪,让我把话咽了回去。在这个充满交易与背叛的南洋雨季,这份误会产生的温情,是一颗有毒但甘甜的糖。
  “上来躺会儿。”娜娜拽着我的手腕,向凉席中心移动,“地板会把你的皮烫掉的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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