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· 夜色里的步伐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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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因为它是你的。」顾庭予说。他没有问图里的安排是否被採用,也没有坚持某个顺序,只在辰光把纸收好时,心里有一枚不大却很实的钉落进木头。
  夜将深,他们把画具一件件收回原位——白,分开;蓝,靠窗;笔,刷毛朝上;调色刀擦乾再套回护套。辰光在最后一刻对顾庭予眨眨眼:「今天不画,让空白睡一晚。」他们同时往后退一步,看那片白像一面无形的镜把两人的影子都容纳进去,影子贴得很近,却还留着能呼吸的缝。
  楼梯口的灯还亮着,顾庭予突然想起白天被阿姨问起「朋友」时胸口那一下细微的紧。他没有把那紧藏起来,而是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小小的风的手势,指尖绕过一个他们都懂的弧,声音也跟着往下沉了一点:「今天那个『朋友』,我没有不舒服,只是……我在想以后该怎么介绍你,才能让你舒服,也让我们的日子舒服。」
  辰光靠在楼梯扶手,听完后点头:「朋友是现在最好的一个字,它让我们可以先把日子过稳。」他停了停,又把话推回到顾庭予那里,「但你愿意问这件事,我很高兴。等哪一天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字,我们就一起找。」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很稳,像把风往一个方向轻轻推过去,而不是把旗插在某个不会动的点上。
  「好。」顾庭予回,语气里有一种可以长久燃的温。他又补:「明天早上我会先去公司一趟,中午回来,下午可以陪你把大画布的底色打完。晚上十点后不谈工作,还是照规矩。」他把规矩说成像是生活里的灯,说完又笑:「如果临时有饭局,我会先说时间,不会只留『等我』。」
  「我会说『风有点乱』,不只打一个『我在』。」辰光把他昨天忘了做的那件事说成承诺,像是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拨到耳后,视线因此更清楚。他向前一步,额头在顾庭予肩上停了停,停得很轻很短,像把今天所有经过心口的风收在一个不会打翻的小碗里,然后又把碗安稳放回原位。
  要上楼前,顾庭予顺手把茶匙放回桌角,指腹轻轻沿着木把的纹路划了一下,像替它也理了一次呼吸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把一天的碎片收成一条串:门槛的水痕、孩子的亮绿、阿姨的问候、帆布的重量、地板最后一格胶带、抽屉图上的空白、巷口那一颗终于看见的星。这些东西彼此之间没有惊人的戏剧,却在不动声色里把他的心填满。填满不是溢出,也不是窒息,而是刚刚好抵住胸腔让人不再下坠的重量。
  楼梯上到一半,窗外的风把薄窗帘吹起来又落下,他们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。没有谁说「晚安」之前要接什么词,只是把手在空中轻轻一抬一落,像把看不见的灯逐一关掉。到房门前,辰光低声说:「风停了。」顾庭予也低声回:「风睡了。」灯因此柔下来,夜也柔下来,柔得足以让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音阶上慢慢往下走,走到可以安心把身体交给黑暗的那个点。
  躺下后他没有立刻睡,习惯性在心里把今天再排一次,像把一列数字最后核对。等到最后一格空白留出来让明天进场,他才在心底轻轻地说了一个字:「在。」那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进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,穿过了木楼梯,穿过了画布边缘,穿过了巷口的桂树,去到另一个房间里同样正要睡下的人耳边。两处的夜于是以同样的节拍往里收,收得很紧,却没有勒痕。风像温柔的手从屋脊掠过,带走白天遗下的微尘,留下一个比清晨更清楚的静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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