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然篇(三十)(3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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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说:“梦里你也在哭。我们都哭,我们……”
  他顿住,想了好久,终于接上一个词:“抱头痛哭。”
  我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做这样的梦。一来昨天晚上我明明搬回去了,没在他的公寓住。二来我们确实做过很多次,但是至今都没有在电梯里做过。
  看来我不仅理解不了他,我还理解不了他的梦。
  我笑笑:“你的梦真离奇。”
  严誉成笑了声,说:“我以为你会说我想象力丰富。”
  我配合他:“嗯,你想象力丰富。”
  我往纸袋里头瞟了眼,发现两隻蛋挞早就被挤坏了,到处都是碎屑。我折了摺纸袋,看向窗外,乌云很厚,天色也暗了。我摸上车窗,指尖的触感很凉。我说:“可能要下雨了。”
  严誉成抬起一隻手松了松衣领,说:“车里有伞,等下你拿走吧。”
  两点四十,他送我回到医院,雨已经下起来了。天上全是乌云,路上又没有灯,暗得像晚上。
  严誉成在医院附近停了车,点了支菸,把伞递给我,说:“你拿着吧,不用还了。”
  我拿着伞下了车,他升上车窗,开车走了。
  我其实没有很需要这把伞,我其实不在乎我会不会淋雨,我只是……
  我搞不懂严誉成,也搞不懂我自己,我搞不懂我们两个的关係,我甚至搞不懂所有人了。我不停学习,不停摸索,一次又一次地碰壁,一次又一次地犯错。
  但我不是小孩,也不再年轻了,我还可以好奇海豚座的方位吗?我可以好奇人对死亡的第六感吗?我可以好奇一片雪融化的时间吗?我可以好奇爱到底是什么吗?
  我好奇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存在的,我好奇严誉成为什么是严誉成,不是别的什么人。我可以因为好奇而去研究一个人吗?如果有可能,我会研究严誉成的眼睛,鼻子,嘴巴,研究他的头发为什么是黑的,肩膀为什么是宽的,手为什么是暖的。我可能需要几天,几个月,几年,几十年,一辈子,我可能什么都研究不出来,但我会去见他,我还会靠近他。
  我也可以好奇我自己,研究我自己吗?既然伤口可以长好,那我也可以涂涂抹抹,修正自己,我也可以有所在乎的吧?
  我走上医院的三楼,值班的护士看到我,和我打招呼。我收起雨伞,朝她点点头,她塞给我一颗薄荷糖。我回到病房,拉开窗帘,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吃掉了纸袋里的蛋挞。屋里的垃圾桶摆在一个很远的角落,已经满了。我把纸袋放到床边,下楼倒了趟垃圾,在外头点了支菸。上午的那个长发男人已经不在了,地上留下了许多菸头,没人打扫。我一时好奇,蹲下去数了数,数出来二十三根菸头,比我走的时候多了一倍。
  雨下得真大,从雨里看什么都是模糊的,好像一团马赛克。我看到人影,树影,还有好多一闪一闪的车影。我把手伸进雨里,我的手也模糊了,看不清了。我探出脑袋,头发很快就溼了,嘴里的香菸也被雨打溼了,灭了。我扔了菸,淋了会儿雨,带着一身溼气回了病房,重新套好垃圾袋,重新坐下来。
  我面前的病床上放了很多东西。雨伞,纸袋,薄荷糖。那上面还躺着一个人,也可能是一张有新有旧的报纸。
  我握住那个人的手。好像抓住了报纸的一角。
  我摸了摸那个人的头发。我叫他:“爸。”
  我希望他快点醒过来,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我会告诉他我早就原谅他了,我也并没有恨他,我只是不会和他走。我哪里都不去,我要留下来,留在这里,因为我的债还没有还完。我要还伞,还钱,还人情,把我不吃的补品和维生素都还回去。他的债主已经不见了,但是我的债主还在。严誉成还在。
  我的债主真的送了我很多东西。每一次,我都不想收,但我最后还是收了。我要把那些东西还给他,我要还乾净我的债。我什么都不想欠他。
  我靠着椅背,揉揉眼睛,拿起溼了的雨伞。
  下次再见到严誉成,我会把伞还给他。如果那天不巧又下雨,他可能还会把伞塞给我。其实我并不需要这把伞。我淋雨,或者不淋雨,都没关係,但只要他给我伞,我就会再一次拿在手里。我会等,等到再下一次他想见我的时候,就去见他,把伞还给他。
  雨会停的。我还会再去见他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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