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番外】囚徒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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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帐帘掀开。张良走了出来。
  他身形清瘦,即便在这种破败的环境下,那种世家子弟的风骨依然未减。他看到刘邦,那双看尽天下棋局的眼睛微微一亮,没有丝毫架子,嘴角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。
  「沛公,许久不见。这潁川的风,把您吹来了。」
  刘邦看着他,彷彿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留县挑灯论兵的知音。他上前一步,想拍对方的肩,却在半空中顿住,随即化作深深一揖。 「先生,刘某找你找得好苦。」
  张良侧过身,平静地掀开帐帘:「沛公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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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帐内,冷风透过帘缝鑽进来,吹得那盏残烛摇曳欲灭。刘邦亲手将那坛从军中带来的酒拍开泥封,酒香混着帐内的霉味,倒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  他给张良倒了一碗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两人碰了碰,仰头饮尽。
  「子房啊,」刘邦擦了擦嘴角的酒渍,苦笑道,「想当年你在留县,一袭青衫,谈兵论道,那时候的酒,喝的是个『气』字;如今这碗酒,喝下去全是沙子和血腥味。」
  张良放下空碗,目光平静地看着刘邦,那双看尽世情的眼眸里,似乎能透视人心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
  「沛公,您变了。当年我在留县见到的你,眼里虽然没有兵权,但有火。可现在,你眼里不再只有火,还有雾。这是一条很长、很重的路。我看你印堂隐隐发暗,步伐虽稳,却似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。这担子,怕不是来自项羽,也不是来自秦廷吧?」
  刘邦握着碗的手微微一紧,他抬头看了张良一眼,那眼神里只有深藏已久的疲惫。他叹了口气,将碗重重搁在案几上。
  「还是瞒不过你。」
  刘邦的身子向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极低:
  「子房,我前阵子去了趟燕地。我有几万兵,可兜里却连一斗米都掏不出来。没法子,我去见了赵家的那位东主。」
  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那人的敬畏,也有对自己不得不低头的自嘲。
  「他给我赊粮,能让我一路打到咸阳的粮。」刘邦惨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「但他提了一个条件。他说,这天下不养间人。他让我西进,把关中打下来。这都不算什么……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是,他要我让跟随我的百姓作保。」
  刘邦抬眼盯着张良,声音有些沙哑:「他要我在粮食的契书上,让那些跟着我的百姓盖手印。他说,若我刘邦战死,赵家便找百姓讨债。若我活着,这债便由我还。子房,你说,这是哪门子的粮?这是把我刘邦的命、还有那几万条百姓的命,全都拴在赵家那张网上了。」
  他苦涩地摇了摇头:「我签了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借粮,我是在把自己卖给一个深不见底的渊藪。这条路,看起来是奔着咸阳去的,可我总觉得,背后有一双眼睛,正看着我能不能爬上那个位子,然后好连本带利地收回这一切。」
  刘邦又给自己倒了些酒,这次他没有喝,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碗缘,眼神有些恍惚,彷彿又回到了那间燕地的屋子,回到了那道竹帘前。
  「但那还不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。」刘邦深吸一口气,「子房,在借粮给我之前,他隔着那道竹帘,问了我一句话。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。」
  张良放下手中的碗,神情专注地看着刘邦,等待着下文。
  「他问:『刘邦,章邯已降。项羽今有四十万秦卒。这四十万人,若归于你,你当如何?』」
  刘邦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被强者凝视后的战慄。「章邯那四十万降军,谁都知道是个烫手山芋。粮草不济,秦军心又不服,谁接手谁就是找死。」
  刘邦苦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「他不是在问我杀不杀,他是在问我——我这双手,接不接得住这四十万人的命?」
  「我当时冷汗都下来了。在那帘子后面,我没敢说漂亮话。我告诉他,我不杀。不是我心慈,是我输不起。我说,这四十万人若教我管,我会拆散编制、让他们有粮吃,用『利』去诱,而不是用『威』去压。」
  刘邦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颤抖,「他是真的在问我兵法吗?他是在看我刘邦究竟是一介草莽,还是个能定乾坤的王。」
  刘邦紧紧盯着张良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渴求的焦虑,「他给了我粮,可他给了我这份粮之后,我看着那些粮食,心里却更加发毛。我总觉得,他不是在帮我起事,他是在那四十万人的生死棋局上,押了注。子房,你说,这赵大东主,到底想从我身上图什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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